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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文教】文學中的史學:湯亭亭《中國佬》僑鄉視角探析
2021年07月08日09:45  來源:中國僑聯

美國華裔作家湯亭亭(Maxing Hong Kingston)的《中國佬》(China Men)受到學術界持久關注。已有研究較少注意其“家族敘事”底本和史學底蘊。湯亭亭對研究者將《中國佬》歸類為后現代文本進行解讀興趣不大。2020年5月5日,湯亭亭給筆者回信寫道:“你可以把我的‘非虛構’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看作是真實生活中的人和事!吨袊小房梢援斪饕槐練v史書來讀。長章之間的小故事是引導現實生活的神話!

結合對作者家世與祖籍地及相關文獻的考察,筆者認為,《中國佬》是一部關于新會古井湯氏宗族及美國近代五邑華工集體記憶的家世小說,是隱含了五邑先僑歷史事件的“詩史”。

一、闖金山:古井湯氏宗族及五邑先僑的集體記憶

書中所寫,曾祖父、祖父輩以及伯父、父親們從1850年左右起,便前仆后繼地去美洲謀生,或曰“闖金山”。

《中國佬》里男性的移民故事,是新會古井湯氏宗族以及五邑籍赴美先僑的集體記憶。史載,1848年美國加州發現金礦,廣東四邑(今五邑)的男人們開始了奔赴異國的冒險之旅。1860年代起,有15000-23000名華工參與了建設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2019年6月6-8日,斯坦福大學與五邑大學在江門聯合舉辦“北美鐵路華工的跨國生活”國際研討會,指出這些鐵路華工70%來自江門五邑地區。

中央太平洋鐵路的修建者們大多數是以湊份子、“契約工”或“賒單工”方式去往美國的。五邑僑鄉發現的文書佐證了這些出洋方式。

《中國佬》里幾代族人,也基本是以湊份子、“賒單”,甚至偷渡、“紙兒子”等身份進入美國的。詩性小說的創作建構在對真實歷史事件的考證與把握上。五邑已形成基于親緣、地緣和方言關系的移民鏈條,并實現了在美國和僑鄉間的資源配置。

二、寄僑匯:金山客與僑眷割不斷的情感物質紐帶

湯家從曾祖父、祖父到父母三代人都往僑鄉匯錢,供養家眷。華工無法把家眷接到美國,只能在大洋兩岸來回跑,有些男人外面另娶,仍會寄錢養原配,蓋華屋。2009年,筆者去古井泗沖村探訪,通過湯亭亭堂兄湯國安,參觀了她家祖屋。村里還有不少這樣并排而建青磚瓦頂老屋,據說都建于清末民初,可能是留美華僑們出錢委托村里規劃修建的。

僑匯對“金山少”也產生了影響!爸袊鴣淼母赣H”中的“金山少”對學習無興趣,捉弄老師,還振振有詞。僑鄉子弟的觀念是:不用讀書,效仿長輩,去金山就能撈錢。

關于美國華僑與僑鄉親人之間的情感勾連與物質付出,其原因可用美國學者孔飛力的“生境、通道和生計”和“兩個世界”理論來解釋。華工們對家人期求努力滿足。比如阿公“為了獲得額外獎金,冒著生命危險沖進隧道去查看那顆沒爆炸的甘油炸彈”。他途中遇到一個菜園里的中國佬,則堅持給妻子寄錢20年了。書中另一長輩高公,做了大半輩子單身漢,最后埋在美國,跟老家妻子再沒相見。特定歷史時代金山伯與金山婆的兩地悲歌,五邑地區的一些金山婆“活寡”就是見證。

從家庭相冊里,以及母親講述里,湯亭亭認為“金山客”祖父過得孤獨而不被人理解。湯亭亭用杜子春的故事,隱喻阿公付出犧牲的原動力在于對親人的愛。

三、撿骨壇:鐵路華工萬里歸葬的還鄉悲歌

在修筑中央太平洋鐵路時,由于工期緊張、頻繁使用甘油炸藥去開山炸石,有許多人在爆破事故、雪崩、疾病以及種族暴力中喪生!吨袊小愤M行了復原式再現。

逝去的鐵路華工多埋在他們最后干活的沿鐵路線附近。

美國斯坦福大學人類學系博士芭芭拉?沃斯副教授指出:“根據歷史文獻估計,有1000-1500名華工在首條橫貫大陸鐵路的建設中喪生,如果這個估計正確,這意味著1/10的死亡率。在首條橫貫大陸鐵路竣工之后,中國人曾回到內華達山脈去尋找他們喪生工友的遺體(I.Chang 2003:63-64 ),俗稱叫‘執先友’(jup seen you,尋找已故朋友)!

小說中及歷史文獻中出現的“撿骨”風俗,體現了華工先僑歸葬故鄉的決心!皳旃恰,又稱“撿金”。中央太平洋鐵路竣工后,美國記者拉塞爾?H?康威爾(Russell H.Conwell)于1870年3月乘船從美國到中國采訪,船近福州,他與幾位在加尼福尼亞工作了8年才回鄉探親的勞工對話,了解到了華工為保證落葉歸根,要交7美元“撿運費”的事。

美國華裔歷史學者譚雅倫也介紹,去美國做苦力的廣東先僑,出發前會向相關華人會館交納一筆 “撿金費”,以便死后獲得幫助,將其骨灰送回中國。新會會城黃坑1993年發現的華僑義冢,埋的就是1888年前從金山送回后無人認領、經新會慈善組織仁育堂火化再“入土為安”的387個華人遺骨骨灰金埕。387個墓碑實對應386處墓穴主人,361名為男性。

新會黃坑義冢里那些姓名不全的孤魂,不就是《中國佬》里的鐵路華工“叨嘮龍”“虎背王”“李哥”“龍叔”嗎?!

四、嘆離散:定格在古井湯家族譜上的海外“思”字輩

“中國來的父親”,關于爸爸是如何去美國的,一個版本是從古巴偷渡去的,又一個版本是他購買別人身份,經天使島入境美國。關于爸爸中文名“湯思德”,湯亭亭也提得躲躲閃閃,怕暴露真名而致其被捕,且對“思”“德”二字多有調侃,不明白為何會用動詞“思”(Think)+名詞“德( Virtue)作名字。

按湯亭亭接受采訪的說法,湯思德“是從古巴搭船偷渡到美國的,而且前后不只一次,而是三次;他被移民局警察逮捕兩次、遣返兩次!蹦赣H趙英蘭也是冒用他人身份。這種冒用他人身份的移民方式,被僑鄉研究者稱為“口供紙移民”。

湯亭亭曾9次到訪中國,還去過新會湯家祠堂跟趙氏宗祠,卻沒弄明白父親名字“湯思德”的真正含義。2019年底,筆者在古井湯家族譜上找到了答案。

新會景堂圖書館館藏的[泗沖]古井湯氏族譜(湯瑞纂修)這樣記載:

“始祖統,宋代人,原河南汴梁人。隨宋南渡,遷于南雄,遂至廣,卜居古岡文章里湯邊村(在今臺山)。始遷祖諱奇,字惟質,行一,統公六世孫,元末明初人,由新寧湯邊村遷新會北到,村名古魯,后遷泗沖鄉(今古井鎮泗沖村)。譜載譜序、祀典、祠堂、塋墓、居址、傳錄、仕籍、閨范、藝文、世系、記事至民國間。

字派:宜建世次 以紀宗裔 思義定名 務從敦序 懋學崇德 家修廷舉 愈盛永昌 用廣先緒(自十四世始)”

此版本古井湯家族譜記載的最晚信息到民國間。始祖“湯統”是河南汴梁人。隨宋南渡,遷于南雄后又來到臺山。從臺山又有一個叫“湯奇”的統公6世孫,遷移到新會北到古魯村,并最終定居古井鎮泗沖村。泗沖村湯姓是統公第14代的后人。泗沖湯姓家族男丁按“宜建世次 以紀宗裔 思義定名 務從敦序 懋學崇德 家修廷舉 愈盛永昌 用廣先緒”的順序,取一字放入名中,并以字定輩。

據族譜推斷,湯亭亭父親湯思德是“思”字輩,系始祖湯統公第22代孫、14祖湯宜第9代孫;而曾祖父Bak Goong當是湯宜第7代孫,名字叫“湯宗佐”;祖父Ah Goong,則是湯宜第8代孫,也即《中國佬》瘋阿公的原型中國名字叫“湯裔芳”。泗沖湯家應當從第7代“宗”字輩起就向海外開枝散葉!湯思德成了定格在泗沖湯家族譜上的海外“思”字輩。

五、詩證史:揭橥“金山英雄”之于美國華裔族群的意義

對《中國佬》以西方學術話語為主導的解讀,存在獵奇誤讀趨向;依托美國華僑史和中國僑鄉文獻,則可打破“神話”幻象,找回“金山英雄”原型!吨袊小愤\用大量唐人街素材,并承繼了“離騷”以來的中國文學以詩記史、證史的傳統。書中有大量五邑文化元素,還原了五邑先僑智勇、開拓、進取形象。還列出美國1868-1978年排華法律條文及重要歷史事件,控訴華工被抹煞、消音、驅趕、閹割、迫害、屠殺的史實,讓逝去的先僑特別鐵路華工“阿公”發聲,指出“阿公”們是華裔在美國應得公民身份象征,也是五邑籍“金山英雄”之于美國華裔族群的意義。

(李夕菲,女,五邑大學學報編審,主要研究方向為編輯學、傳播學、華僑與僑鄉。本文摘編自《華僑華人歷史研究》2021年第2期。) 

(責編:王燕華、劉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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